时间曾经打一个摺——写在展览侧面

时间曾经打一个摺——写在展览侧面
马琼珠于富德楼六楼的个展「时间曾经打一个摺」。(摄影︰Vic)
时间曾经打一个摺——写在展览侧面
Diagonals (a set of 9), Stainless steel, Dimension variable(摄影︰Vic)
时间曾经打一个摺——写在展览侧面
Untitled, Gold leaf on tape, pin, Dimension variable(摄影︰Vic)
时间曾经打一个摺——写在展览侧面
Time of the Day, Fabric, Dimension variable(摄影︰Vic)
时间曾经打一个摺——写在展览侧面
The 19th Fligh #1-#18, Graphite on paper, 29.7 X 21.2cm each, 2018(摄影︰Vic)
时间曾经打一个摺——写在展览侧面

(一)

试着拿一张最普通的纸,对摺,再对摺,一直摺下去:理论上,如果把纸对摺一百零三次,它的厚度便达到九百三十亿光年,等于目前可观测宇宙的直径。


设若已过和将有的时间是一页透明的纸,几乎没厚度,日子边行边打摺︰曾经有过的事,曾经有过的我们自己,逐点摺进暗影里去。在皱褶打开之时涌出的可能是回忆与梦魇,又或是,历史的回声。


(二)

月亮坠落海面的熹微时间,看似静止其实流动;太古延展至今的所有时间,凝结在不变的海平线上。从第一次到第十九次飞行之间行进的时间;从一个时区到另一个时区窃取或被窃取的时间……


她创造了一个多重摺叠的时空——二零一八年的六七月,湾仔轩尼诗道富德楼的第六层——既不属过去也不属将来的纤小瞬间,细细包覆着形状质感相异的这些时间。


(三)

我想谈谈《面》,这里最早成形的作品。好像永远静止,但阳光打过来漆黑就变浅一些,成了非黑,又好像无一刻不流变。它让我想起杉本博司的Seascapes,但更显而易见的参照点是Kazimir Malevich的划时代作品BlackSquare (1915)。


那年的早春,天启降临,纯黑全蚀画面,万事万物如烟般消失。摩西在燃烧的荆棘丛里得见耶和华的使者,保罗被天上的大光照耀仆倒在地,二十世纪开端的马列维奇,眼前有闪电不断疾刺画布,「整整一个星期不眠不休不吃喝」,只管作画。‘Planes revealthemselves.’他说。黑色方块向他显现,如是有了,黑色方块。


单色抽象画纯粹到了极致,寻求的是画面意义,画面指向自身,一切必终于画面——‘Whatyou see is what you see.’Frank Stella说。他们屡屡宣告绘画的终结,终结后再有终结,就像反覆被应许又反覆落空的世界末日。


而现在不是曾经。黑方块挂在美术馆里,複印在众多的书页里,无法再度以天启的姿态闪现。因此极端简约的画面仍不免盛载过多的历史,令你难以一直留驻在表面。


(四)

一百年过去,一百年有多长?如何丈量一百年。乾透的黑色油彩愈发乾燥,逐日逐秒龟裂多一点。二零一八年的《面》、《第十九次飞行》、《对角》、《无题》,簇新的,没有瑕疵,却像古老咒语般召唤在一百年间铭刻在历史里的名字:Alexander Rodchenko, Ellsworth Kelly,Franz Kline, Barnett Newman, Robert Rauschenberg, Frank Stella, Yayoi Kusama,Ad Reinhardt, Agnes Martin, Robert Ryman, Pierre Soulages, Eva Hesse, Lygia Clark;建构主义、包浩斯、极简主义、怪异抽象、新实体主义、物派……


要是你愿意,这个清单可以无限蔓生;可是又想,在作品面前急于寻找历史参照点,难道不是因为害怕?眼前的浓黑朝向你,张开,邀你入内,然又阻挡,拒绝,因为根本没有内部,没有故事等待被诉说,没有任何事物需要被理解。(Rosalind Krauss说「表现」(expression) 必然是内向的,而且在语言之下,不可沟通、不可到达)于是便焦虑,怕被拒绝被遗弃在意义之外,失去语言,失去立足点。宁可徘徊在联想的囚室里,试图避开这惘惘的威胁。


(继续躲在联想内:Barnett Newman的纯白画幅The Voice和The Name II,被抽象表现主义画家朋友们敌视;Robert Rauschenberg的Erased de Kooning Drawing引来炽热抨击,他们都说他是虚无主义者,只懂盲目地毁坏。不言不语坚决静默的表面,为甚幺竟能激起猛烈的情绪反应?)


如果知识障蔽你的眼。可以清空,可以归零吗?如果这是你心所愿。


(五)

一个人是否可能步入同一条河流两次?是否可能用相同的黑色,画同一个方形两次?在艺术里,人有没有自由,摆脱「创新」的规条,走上一条被反覆踩踏过的老路?


Krauss写Hesse,说她总是自由借鑒其他艺术家的想法,不羞于承认,也不为「影响」的焦虑所阻碍;我看Ivy,也是如此。她蜕去熟悉的图像语言之后,一头栽进单色画的险地,并不急于焕然一新,不以绘画之终结或新开始为命题作宏大的宣言,不寻求一个更易于辨识的「Ivy2.0」标誌以示人,也不介意作品和意念可能被视作半新不旧。解甲缴械,减除至尽头,仅仅倚仗自身对物的感性,求索她的es muss sein,非如此不可。


工业切割的长方不鏽钢板和方型木板平和中正,符合几何法则。钢板摺曲的程序由机器完美达成,但摺角的角度其实是手动设定。将方形中分的坑痕也是逐吋手刻的,没有量度,尽量準确,但终究是大概,约莫;上墙没水平尺,所以可能少少歪斜。重複的椭圆好像强迫性演练,像在追逐一个原型,但原型从不存在,练习并无终点。钉子意外被打弯了。钢板上有擦不走的刮痕。炭粉差一点点填满坑洞。不能到达的秩序也是秩序的一种。


只差一点点,不圆满,不确,非如此不可:破灭的工整纯净,但破灭也是沉静——太阳黑子的宁谧爆炸。


(六)

有一天,太阳将膨胀成红巨星,摧毁地球上一切生命,终至冷却寂灭。不再有艺术,诗,几何学,时间不再打摺,摊平可以覆盖宇宙。


「一位女亡人的

窃窃私语

疯狂打开天空」


IMG_4482

"The sky, it is deserted for the moon falls to the sea.", Vinyl sticker, 2018


附注︰

展览名称「时间曾经打一个摺」摘自夏宇〈窃窃私语〉,收录于《Salsa》(1999)


其他参考书目︰

.Aleksandra Shatskikh, Black Square: Malevich and the Origin of Suprematism (Yale: 2012)

.Rosalind Krauss, 'Eva Hesse: Contingent', Eva Hesse (MIT: 2002)

.Rosalind Krauss, 'Sense and sensibility: reflections on post 60s sculpture', Artforum (1973)

.巴塔耶〈窗〉,收录于《大天使昂热丽克及其他诗》(1944/2017)


  • 2020/0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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