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流动,生活不会停留在幸福的高峰,但是记忆会—甘耀明x张

时间是流动,生活不会停留在幸福的高峰,但是记忆会—甘耀明x张

《冬将军来的夏天》最美的地方,是作者不致力于「深入」──避免深入的意思,绝非不深刻,因为人类对事物或其他人类的理解,是存在「见微知着」的那种能力,小说家的能耐,有点像丢出能不断起涟漪的小石子

◎张亦绚(以下简称张)

张:要对《冬将军来的夏天》提问题,有点困难。原因在于小说本身非常完整,它走了一个非常特殊且有启发性的路线,它达成的目标与表现的方法,差不多可以说是无懈可击。基本上,我没有太想多嘴的地方,我比较设想的是,如果这部小说没有被适切地摆在适切的文学位置上,它的诗意或是批判力道,很有可能被漏接,那就可惜了。

简单地说,《冬将军来的夏天》最美的地方,是作者不致力于「深入」──避免深入的意思,绝非不深刻,因为人类对事物或其他人类的理解,是存在「见微知着」的那种能力,小说家的能耐,有点像丢出能不断起涟漪的小石子;不过,这部五章的小说,以第一人称的幼儿园女老师,讲述一个强暴案从发生到报案,一直到进入司法阶段的经过──中间还有很长很多并非毫无意义的岔线故事──但也许甘耀明愿意谈谈,起心写这个故事的触媒?

甘:谢谢亦绚的谬讚,妳对这部小说的螺丝关键的观察与见解,几乎看到我在螺丝背面不小心留下的指纹,以及作者尚未褪去的影子。话说回来,关于这部小说书写的起心动念,是来自台湾衍伸出现的「往生互助会」,这出现在小说中。台湾社会对互助会性质,有种说不说的情感,它帮助不少家庭脱离了七○年代「客厅即工厂」时期猝然而来的经济压力。然而,台湾的人口结构已转变,人越来越长寿,往昔的互助会便与老人结合,发展出缴费之后可获得丧葬费的「往生互助会」。这是我小说笔记里,最早蒐集到的资讯。

「往生互助会」这点子,不过是一副钥匙的锁孔,这种锁孔在我的笔记中,尚有几个,不过我想摆脱往日书写内容。我想写个现代小说,写我所居住的台中,且不要超长篇小说——我之前写的小说篇幅太长了,动辄三十万字。这概念之下,《冬将军来的夏天》像雨后的蕈类快速成长,而这本小说最早出现的有机情节,是祖母在官司场合,想办法把自己摺进箱子的表演。小说开始总有几个灵光闪闪的点子,写小说不过是把这灵光变成真的。

张:「冬将军」这个故事在小说中转手了多次,卖颜料的说给阿婆听,阿婆说给女主角孙女听,女主角说给受委屈的小男孩听──第四次可以说,是读者把这三次合併了书名中的夏天去看,冬将军赶走了冬天想进军莫斯科的德军,但「冬将军」来到夏天,是否无用武之地?(这一层讽刺意思非常哀矜且有意思)虽然这个传奇本身非常动人,但更动人的是故事在小说中的转手流传──说故事的心意,远比故事的内容更大更重要──这是我在读时,非常感动的地方。

从某个角度来说,小说甚至反了这个传奇,因为阿婆的「坚持」最后是断骨头──如果只有这个断骨头的故事,它的力量不会在冬将军的故事上叠印后的这个故事,来得那幺千迴百转。我不知道可不可以这样看这部小说:可以对一切悲观,但绝不可以对「说故事」这件事悲观?可以谈谈为什幺?

甘:小说中,夹藏一个「冬将军」的传说。我接触这名词,是从日系钢笔墨水得知,设计者给了冷铁色墨水,冠上「冬将军」之名。我喜欢这词,为此自创了传说,使用在小说中。故事描述德、苏战火中,莫斯科城的祖父为了救孙子而被敌军活逮,无能为力的站在大雪中,无意间使得德军彻退。他击败德军,然而有没有救了他最爱的孙子,不得而知,我只是将故事暂停在最美的场景。这传说与我的小说情节有几分贴合,彼此牵引。我想这符合跟妳所说的,「冬将军」来到夏天,能力受到考验,生命有其无奈。

时间是流动,生活不会停留在幸福的高峰,但是记忆会。如果讨厌一个人,我们的记忆无疑的会记得那交恶的谷底;如果我们尊敬、喜欢或怀念一个人,我们的记忆会记得曾有的美好。「说故事」这件事是中性,如果我们心中有值得拿来分享的「故事」,想必故事主角是我呵护的家人、朋友。一个值得尊敬的人,即使我们不认识,他的奋斗事蹟就是故事。「故事」是人的重要资产,美好记忆凝结,可以传承,这样对人生就不太悲观了。

张:法国的电视中,有个女警接受访问时这样说:「过去我们被规定在性暴力案件报案时要问『有没有反抗?』;但现在已经拿掉这些问题,因为根据研究,我们现在知道在强暴时,受害人说不出话或『冻结没反抗』是科学的,所以现在我们警察都一律不会问以前警察问的这些问题。」从这里可以看到,对性暴力的了解,有一个历史与知识的过程,老观念认为要有抵抗的痕迹,才是强暴,但较新的观念则认为,不会有统一的标準的受害者反应。而截至目前对受害者不利的环境,也是这个待改善的过程的一部份──这一类历史性的不公平,其他小说中的弱势如老年女性或同志等,也同样在承受。

莉桦有没有说「不要」一事,因为阿婆的作证等,显得戏剧化。我以为应该细心阅读;大半的强暴事件中,不太有可能有阿婆藏在一旁;而莉桦会在控诉上落下风,因为她是一个相对诚实的人。现实中,人们可能受害事实确凿,但却在法律中缺少赢面──《冬将军来的夏天》并不是教人如何成功制裁强暴者的小说,小说里的荒谬,其实很悲悯,不说错话是进入司法程序后很重要的一点,然而人性反而是会说错话,善良正直的人通常也「不那幺懂得保护自己」。

本来我认为都有阿婆了,大概会有童话般的奇蹟,然而小说却有很奇特的转向(这里完全可以看出小说家的高度),虽不导向胜利,却更有童话的智慧与深度。阿婆对莉桦的爱是无庸置疑的,引伸地来说,可以谈谈小说里「爱也会(在发功之类的事上)失败,但还(更)是爱」这样的概念吗?

甘:《冬将军来的夏天》里的法庭戏,焦点是性侵者在「过程有没有说不要」,这是不符现实法律精神。依台湾法律精神,被害者不愿意即构成性侵,说「不要」不是唯一证据。我小说设计的弱点是不符法律精神,却是小说脉络,因为被害者遭受性伤害时,在半梦半醒间说了不要,使得躲在箱子里的祖母摇晃家具,恫吓被告。这导向小说往后的设计,法庭辩诘时,祖母得为她孙女辩护,为了她所听到那句话挺身而出,这是小说设计之必要,却是不符现实的弱点。法庭戏部分,我研究相关法律书籍,并到法庭旁听,将所有法庭程序、辩诘攻防与话语,调整到真实状况,小说完成后请专业律师审稿。诚如妳说的,法官依据证据判决,而官司游戏基本上是很複杂的,公理与正义绝对存在,但懂得游戏规则的人,反而容易找到缝隙而踩在公理之上。

年轻时,我很少在作品讨论「爱」,大抵受到华人文化影响,认为这种感情是正面付出,但是在感受上却倾向负面。这可能是我们常把爱,与指责、命令、说教打包在一起。比如,如果儿女追求理想,家长会说追求理想填不饱肚子,你千万不要这样做,我是爱你才这样告诉你。这模式可以套用在成绩、恋爱、事业等方面。这种爱,有时很令人无福消受。但是,我记忆中,仍有许多幸福感受,那是父母或朋友帮助你之后,他们不回报的转身离去,这种爱却深深烙在心里。《冬将军来的夏天》,祖母表现,正是默默助你后不求回报,这种爱是幸福的,即便她的发功是失败的,却是圆满的,一如欧亨利《圣诞礼物》小说中描述的夫妻,变卖自己的珍藏与长髮,为彼此添购了用不上的礼物。

张:最后问一个比较有废话感的问题:小说展现了许多现代小说不发展或是刻意迴避的安慰的能量,小说家本人在现实生活中,自认是善于安慰人的吗?无论是或否,请加上几句废话以说明。

甘:这问得很有趣,不是废话感的问题。小说的对话,有些使用了谘商辅导系统的萨提尔模式,融入某种说话技巧,看似安慰,实在用理解与好奇的方式看人。比如小说中,曾祖母在面对七十岁的老女儿的多元成家婚礼,理解她的选择,会促进双方关係。至于日常,我也会练习这样讲话,多半用在与小朋友互动,或某些写教学。本身来说,作品与作家不能划上等号,我的日常不是这样,比较是寡言木讷。不过谢谢妳的敏锐观察力。

  • 2020/0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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